晚上七點,你準時走進仲介的店。
仲介很客氣,把你帶進一間只放得下一張小桌子、幾張椅子的房間,倒了杯水:「屋主在隔壁,我過去幫你問問看。」
門關上。
八點,他沒回來。九點,他進來說:「屋主很硬,你要不要再加一點?」說完又出去了。
十點,你還坐在同一張椅子上,手機快沒電,肚子也餓了。
這就是很多第一次買房的人最怕的「小房間」。我自己倒很喜歡它,每次進去都當成去玩。
原因很簡單:在密閉空間裡,最好施壓。
仲介把你們分開,就能控制誰在、誰不在。你在這間等,屋主在那間等,兩邊都覺得事情「正在進行中」,誰都不好意思先走。
再來是時間。仲介跟你談了 15 分鐘,走出去之後,通常不會馬上進對面的房間,他會在外面再待個半小時到 50 分鐘。
他在等什麼?在等兩個小房間裡的人性發酵。
你剛剛讓了一步,如果他 10 分鐘就送過去,對面會覺得你讓得很輕鬆,這個讓步等於丟到水裡。等了一個小時才送過去,對面會覺得這是仲介辛苦磨出來的,份量就完全不同。
所以一場下來,仲介在兩個房間來回兩個半到三個小時很常見。你等了 3 個小時,代表流程在照劇本走。
這有點像醃菜。時間本身就是調味料,仲介在等你被醃入味,醃到你自己願意多吐一點出來。
仲介在兩個房間之間傳話,數字常常會藏一點。屋主私下已經願意退到某個價格,仲介轉述時可能報高一點,因為他要留籌碼,下一輪才有東西可以談。
更常見的是拿「上一輪」的數字跟你談。屋主這一輪其實已經降了,仲介還是拿上一輪較高的價格來拉你。照我的經驗,十次裡大概有九次是這樣。對方數字聽起來越高,你越容易不自覺多讓。
所以聽到仲介報數字,先在心裡打個問號:這是現在的數字,還是上一輪的?
很多人以為小房間的勝負在裡面決定,其實在進門之前就決定一半了。
第一,帶著時間進去。
我自己談一個案子,差不多要 5 到 7 個小時。所以我進去之前,會先用外送點好鹽酥雞、飲料,把小房間佈置得舒舒服服。你不餓、不趕,仲介用時間磨你的那一招就少了一半力量。
第二,事先講好你的離開時間。
如果你那天真的有別的行程,例如下午五點還約了看另一間房子,一坐下就講清楚:「我最慢四點要走。」
仲介和屋主最怕的,就是你離開之後出現變數。你把時間底線講在前面,他們就會明確知道:在這段時間裡沒談成,這筆交易可能就沒了。焦慮會跑到他們那邊去。
第三,見面前一小時,打一通電話。
我自己常做的一件事:約好晚上七點見面談,我六點會打給仲介說:「我覺得我還是不要去好了,我覺得我的價格出高了。」
這通電話一打,仲介腦袋裡想的事情就換掉了。原本他在想「怎麼把陳先生的價格再拉上去」,現在變成「怎麼讓陳先生出現在現場」。他怕對你施壓太多你隨時會走,進了小房間之後,他就會把大部分的力氣花在說服屋主。
第四,上桌前先在心裡劃一刀。
我常說:「除非你可以失去一百萬,不然你不可以上一百萬的談判桌。」
買房也一樣。你要先在心裡接受「這間沒買到也沒關係」,對方再怎麼施壓,你才能不為所動。最怕的是在心裡設限,覺得今天談不成就永遠失去它。你一這樣想,對方只要露出要走的樣子,你就會吐出原本不該吐的籌碼。
小房間裡,你隨時可以離開。很多人以為要等仲介說「今天先到這裡」才能走,其實離開本身,就是你整場談判裡最有力的一步。
我的做法是分兩次。
第一次,用說的。
仲介又回來要你加價,你可以說:「你跟我保證不會加價我才來的,那如果再這樣的話,我就離開了。」
說完,看仲介怎麼做。通常他會轉身回去,再努力一次。
第二次,真的走。
如果他回來,價格還是沒變,還是想拉你的價格,這時候就要真的離開。
「那就算了,我先走了。」然後開始收東西。不用太快,給他一點時間,很自然地收,慢慢走到店門口。
這時他們通常會很著急,想辦法留你。我的原則只有一條:除非他丟出一個新的、對你有利的數字,否則不留。
走了會怎樣?照我的經驗,九成的時候,仲介會在你搭電梯下樓之前,帶著新的價格把你叫回去。就算當下沒有,當天晚上過一兩個小時,電話通常也會打來,說屋主那邊又把價格拉下來了,請你再出來談一次。
我最快一次,進小房間 15 分鐘就走了。因為我看得出來,那天仲介根本沒有要幫我談。
最後講一次我自己最驚險的經驗。
那次在內湖買房,價格前面都已經談好了。結果見面當天,我臨時發現貸款可能拿不到原本預期的成數,所以現場要求加一條保護自己的條款:「如果這個房子貸款沒有到八成的話,這一份合約買賣雙方同意,無條件失效。」
仲介很不高興。來回談了好幾輪,都說對方不可能答應。
這時我的隊友當著仲介的面跟我說:「不然這樣啊,如果不行就算了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仲介就知道我們內部其實可以退。他出去之後,帶著對方的店長和一群仲介,一起擠進那個小房間,把我們圍在小桌子旁邊。那時候已經半夜兩點。
店長站著說:「陳先生,今天這樣的狀況我們不能接受。」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擺一個我最舒服的姿勢。
我把腳伸直,往椅背一靠,伸展一下,然後看著他,不說話,大概看了 30 秒。
他原本預期我要嘛讓步,要嘛生氣,結果兩個都沒有。他準備好的那股氣被打斷了,語氣反而軟下來:「陳先生,你想要怎麼樣?」
這時候我才開口,提醒他一件事:這間房子這段時間以來,只有我一個人出價。我說:「我現在是市場出最高價的人。這件事你知道,我知道,而且他也知道。你現在時間不應該花在我身上,你應該花在他身上。」
他摸摸鼻子出去了。下一輪回來,條款就加上去了。
我學到兩件事。第一,跟隊友事先講好誰做決定,現場一句好心的退讓,就可能讓局面翻過來。第二,人越放鬆,衝擊力越強。對方情緒越高,你擺得越輕鬆,越容易把他的情緒化掉。
下次有人在小房間裡威脅你,先換一個你最舒服的姿勢,讓自己真的放鬆下來,再開口。
在密閉空間裡比較好施壓,仲介也能控制兩邊的人在不在,讓雙方都覺得事情正在進行、不好意思先走。
很常見。仲介離開你的房間後,常會在外面多等半小時到 50 分鐘才去對面,讓每次讓步顯得更有份量,一場下來兩個半到三個小時都有可能。
預留 5 到 7 個小時、準備好吃的;有真實的下一個行程就一坐下先講離開時間;跟同行的人講好誰做決定;心裡先接受這間沒買到也沒關係。
分兩次:先用說的告訴仲介再這樣你就走;他回來價格還是沒變,就真的收東西離開。除非他丟出新的、對你有利的數字,否則不留。
先擺一個你最舒服、最放鬆的姿勢,看著對方不急著說話。你越放鬆,對方的氣勢越容易被化掉,再平靜地提醒他你是那個出價的人。
我是談判大叔陳侯勳。
小房間撐得住,有一個前提:你走進去之前,心裡那個價格就算對了。價格一開始就抓錯,坐再久也只是在高價附近拉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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